盛夏廣東，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空，過曝的光線籠罩一切。天氣濕熱，辛芷蕾穿著牛仔褲、短袖開衫，背兩個包，踩著一雙便于走路的平底鞋，頭發(fā)松散地綁在腦后，匆匆走過街頭。
在廣州十三行服裝批發(fā)市場，這一天，辛芷蕾扮演的角色是曾美云，電影《日掛中天》的女主角。她總是愁眉不展，臉上沒有笑容，腹中懷著孩子，每日為生計奔波。
電影拍到中段，導演蔡尚君知道，辛芷蕾一定能獲表演獎，只是不知道先在哪里獲獎。今年9月6日，他的預感在水城威尼斯得到了驗證，辛芷蕾獲得第82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(jié)最佳女演員獎，成為第三位華人“威尼斯影后”。
《日掛中天》11月7日正式公映，辛芷蕾的“影后級”表演，終于面見廣大觀眾。
蔡尚君上一部電影在影院公映，已經(jīng)是遙遠的13年前。那部《人山人海》同樣在威尼斯載譽歸來，讓他收獲最佳導演銀獅獎的獎杯。這位風格鮮明、頗受國際電影節(jié)青睞的導演，卻很少有觀眾認識。
成為導演近20年，蔡尚君拍攝過4部影片，每一部都斬獲國際大獎。他的電影始終聚焦社會現(xiàn)實，對準中國普通民眾的生活與命運、失敗與抗爭。而這一次，他的鏡頭掠過社會現(xiàn)實的表層，在日光之下，抵達人心深處。
影片公映后，有人稱其為年度華語片的高光，有人感慨后勁很足，也有人吐槽“狗血”、沉悶。這部電影成色究竟如何？
導演蔡尚君 本文圖/受訪者提供
凝視
遞出劇本之前，蔡尚君約辛芷蕾見了一面，當面跟她講了這個故事。辛芷蕾聽得動容。“我特別能理解美云，女性更容易理解女性的情感困境。”她對《中國新聞周刊》回憶。
那是2023年夏天，日后讓她獲得無數(shù)關(guān)注的《繁花》，還有幾個月才播出。蔡尚君是聽了編劇韓念錦的建議，關(guān)注到她演的獨角戲話劇《初步舉證》中文版，又看到她在綜藝節(jié)目《花兒與少年·絲路季》中的狀態(tài)，看出她眼神中有一種“樸實的勇敢”。那種氣質(zhì)，與美云的性格契合。
又過了一年盛夏，電影在暑氣蒸騰的廣東開機。辛芷蕾幾乎素顏出鏡，因為天氣濕熱，剛剛化好妝，很快就被汗水沖花，只能鋪點底粉，避免在鏡頭中反光。電影上映后，有觀眾感嘆，辛芷蕾值得稱贊的演技，不是最后的“炸裂”，而是前100分鐘里，她演出了一個真實活人的樣子。
廣州十三行服裝批發(fā)市場，是華南最大的服裝市場之一，曾美云在這里擁有一家店面，空間逼仄，中間收拾出一片空地，支起直播燈和手機架。線下客人極少，店主紛紛轉(zhuǎn)向線上，美云也不例外。她一邊在直播間介紹女裝，轉(zhuǎn)身就以客服身份，賠著笑臉請求顧客刪差評。忙碌間隙，找個凳子當餐桌，吃幾口外賣，一邊還在電話里跟工廠商量退貨。
影片開始以一組工作場面，準確地交代了女主角的職業(yè)和處境。她動作迅速，走路帶風，因為店里只有她自己，一個人應付所有環(huán)節(jié)。她沒有幫手。
她有一個男友，是有婦之夫，地下關(guān)系似乎被人暗中發(fā)現(xiàn)。她懷了他的孩子，孩子卻沒有胎心，要定期去醫(yī)院檢查。她重逢出獄的前男友，對方已身患癌癥，一段陰云籠罩的往事，終于浮出水面。
張頌文飾演的前男友吳葆樹，因肇事逃逸入獄。實際上，他為美云頂了罪。承諾等他出獄的美云，卻只身離開。美云于心有愧，在醫(yī)院偶遇絕癥在身的葆樹后，決意補償，雖然她過得也很不好。
電影開場的前半個小時，美云的多重困境，已顯露無遺。最大的麻煩，來自葆樹，這個“恩大于情”的前男友，住進她的家里，擺出糾纏到底的姿態(tài)。劇情過半，美云與男友其峰（馮紹峰飾）分手，身邊只剩下葆樹，他們一起經(jīng)歷了幾件事后，關(guān)系逐漸發(fā)生變化，情感悄然蘇醒，羈絆暗中生長。
蔡尚君之前的作品中，社會圖景的呈現(xiàn)可謂大開大合。而這次，他將故事壓縮在三個中年人的情感旋渦之中，企圖收縮現(xiàn)實的廣度，挖掘人心的深度。這幾年，他最喜歡的作家是愛麗絲·門羅，門羅以對日常生活的剖析見長。
“從一開始就確定了，不靠劇烈的情節(jié)轉(zhuǎn)折來推進故事，也摒棄對閃回的運用。那么我們依靠的是什么呢？就是放大和凝視，凸顯日常里那些善惡流轉(zhuǎn)的微妙時刻。這是有意為之的。”蔡尚君對《中國新聞周刊》說。
這是一個聚焦心理的故事，但細節(jié)層面的鋪墊十分準確。如果耐心觀看，會發(fā)現(xiàn)生活里那些零碎細節(jié)緊密咬合，堆積成千鈞之力，最終幾乎壓垮了美云。
日光
劇本是2023年定稿的，故事成形后，片名遲遲未定。《好男好女》是個切題的片名，沒什么壞人，但最終一敗涂地。唯一的問題是，侯孝賢在30年前就用過這個片名。某天，韓念錦查看廣東文化資料，偶然翻到粵劇《紫釵記》里一句唱詞：“日掛中天格外紅，月缺終須有彌縫。”——天賜一個好片名。
這句唱詞與劇情暗合，意象也充滿象征意味：陽光普照，一切無所遁形；太陽俯瞰，處處皆是悲憫。異曲同工，英文片名便定為THE SUN RISES ON US ALL。
片名隨后影響了視覺風格，明亮、晃眼，成為視覺基調(diào)。一切都在陽光下發(fā)生，一切的愧怍與贖罪、謊言與真相，都在日光之下被審視，也被寬恕。
最后那場最重頭的車站戲，為了一覽無余的正午光線，必須在每天下午三點前結(jié)束拍攝，再晚一點，就有拉長的斜影了。在炎熱的正午戶外，情緒波動如此巨大的戲份，令演員頗受考驗。“演一條虛脫一條，從來沒有演過這么累的戲。”辛芷蕾對《中國新聞周刊》回憶，“最后身心俱疲，站不起來了。”
不論是美云還是葆樹，都面對著多重困境，乃至生命的逝去。美云經(jīng)歷了腹中孩子的失去，葆樹則抱愧承受著母親的辭世，如今正在獨自走向自己生命的終點。他們含蓄隱忍，相互體諒，卻未曾袒露內(nèi)心創(chuàng)傷和需求，最終在沉默中走向失控。
當美云決定與葆樹一起生活，不知情的葆樹不知其峰已離她而去，善意地決定不再糾纏，獨自離開。一邊是善意地放手，在另一邊，卻是狠心地拋棄。美云追問之下，終于在車站找到他。最后一根稻草瀕臨斷裂，慌忙之中，她在車站公廁流了產(chǎn)。
她遭遇的每一場仗，都是敗仗。
影片接近尾聲時，蔡尚君露出了作為導演的“殘忍”一面。美云不僅失去了孩子，也即將失去心靈救贖的機會，層層重壓推向極致，她在崩潰邊緣做出令人意外的選擇。
電影上映后，這個結(jié)局引發(fā)諸多討論，有人不解，將夸張的轉(zhuǎn)折歸結(jié)為“狗血”；有人心懷同情，理解凡人在絕境中的慌不擇路，或玉石俱焚的決心。
辛芷蕾覺得，這象征著一種更深的聯(lián)結(jié)，“有時候愛無法相通，但痛苦可以連接彼此”。
蔡尚君細數(shù)，一個月內(nèi)，美云經(jīng)歷了至少4次喪失：工作的困境，愛情的失去，孩子的流產(chǎn)，救贖的不可能。“表面是惡，發(fā)心卻是向善的。”他解釋，“她想抹掉身上的罪孽，想通過這種極端方式獲得連接。在這一刻，男人和女人，確實都看到了彼此的苦。”
“我一直感覺，她的選擇挺非現(xiàn)實的。”辛芷蕾說，“我覺得她以前一定是生活充滿陽光的人。出了事故之后，她來到廣州，心里再也沒有見過陽光了，一直都是陰云密布。直到她再遇見葆樹，她覺得，哦，終于有機會償還，扭轉(zhuǎn)這個因果報應了。”
然而，陽光普照，卻照不見她內(nèi)心的陰云。
真實
醫(yī)院里的消毒水味道，是搭不出來的。《日掛中天》里重要的醫(yī)院場景，都是在廣州和韶關(guān)的醫(yī)院里拍的，劇組只能在半夜人少的時候拍攝。病房住不下的病人，睡在過道的臨時病床上，這些真實的場景，被納入鏡頭之中，一些醫(yī)生和護士也參與了演出。
對真實的苛刻追求貫穿始終。有一場電梯故障的重頭戲，男女主角的情感關(guān)系因這場戲發(fā)生巨大變化。拍攝控制難度很大，有人提議在棚里搭個假電梯，但最后還是選擇實景拍攝。
“真實的場景里，每一個細節(jié)都帶有痕跡，都有情感的能量存在。”蔡尚君說，甚至醫(yī)院里的那種“病氣”，都會折射進演員的狀態(tài)里。
蔡尚君并不為演員做多少排練，他希望捕捉即時反應。拍攝全部采用自然光，室內(nèi)只用微弱的點光源。“我們不追求單個鏡頭的造型感，要的是整體傳達的真實。”蔡尚君說，“哪怕畫面不好看，很普通，也沒關(guān)系。”曾為李滄東掌鏡的韓國攝影師金炫錫，準確捕捉到了演員的動人瞬間。
15年前，為了拍攝《人山人海》里煤礦下井的鏡頭，劇組找了大半個西南，最后在一個300米深的煤礦里，拍攝了一分多鐘進入地心的長鏡頭。真實場景的效果是動人的，一些看過這部電影的人多年后還記得，那一分多鐘里，內(nèi)心歷經(jīng)的恐懼與煎熬。
《日掛中天》全部實景拍攝，即便不難搭建的居所內(nèi)景，也是在一戶居民家中拍攝的，潮濕悶熱的嶺南氣息撲面而來。在演員的身后，攝像機如紀錄片一般留下了廣東真實的模樣。這是如今在銀幕中越來越難以見到的寫實景觀。
這種真實，代價高昂。看成片時，蔡尚君被片尾連續(xù)數(shù)屏的群演字幕震驚，才意識到，這部戲動用了上千名群演，服裝部門準備了上千套服裝。
在多倫多電影節(jié)上，一個外國觀眾問他：“電影里每一個群眾演員都那么真實，沒有一個人是虛假、走神的。而且有一些那么大的場景，你們是怎么做到的？”蔡尚君十分欣慰，有人看出了整個劇組的努力和美學追求。
更深層的追求，是社會層面的真實。美云和葆樹呈現(xiàn)了陷于低谷中的真實人生。在交織的情感線索之外，這部電影耐心細致地刻畫了一個普通人的拮據(jù)、困頓、忙碌與疲憊。
但即便在重重敗局中，美云依然活得堅韌，她是最勇敢、最能扛事的那個人。疲憊至極后，躺在沙發(fā)上睡一覺，醒來后依然努力生活。辛芷蕾既心疼又佩服：“她總是相信，明天可能會好一點。”
電影《日掛中天》劇照
宿命
蔡尚君光頭寬臉，慈眉善目，面有佛像。他用發(fā)心、寬恕、心念流轉(zhuǎn)這些詞，解釋人的選擇。他的故事里，有悲憫，亦有宿命論。
成為導演之前，蔡尚君是職業(yè)編劇。1987年，蔡尚君考入中央戲劇學院戲劇文學系，在大學里，他與刁亦男、孟京輝等人組成一個名為“鴻鵠”的文學社團，搞先鋒戲劇。電影導演里，他喜歡塔科夫斯基、小津安二郎、布列松。畢業(yè)后，他順理成章成為一名編劇，參與編劇的作品有《愛情麻辣燙》《洗澡》《向日葵》等，合作者都是同學，也都是第六代導演。
那時他感覺到，他并不相信文字，而是相信影像。在文字里，他覺得動詞和名詞是重要的，對形容詞和副詞懷有質(zhì)疑，而影像里沒有形容詞和副詞。“我總覺得，我的文字可能很難傳達我最想說的東西，而影像的多義、曖昧、豐富性，或許可以。”他說。寫了十多年劇本后，他尋找成為導演的機會。
2007年，蔡尚君執(zhí)導的第一部電影《紅色康拜因》上映。這是一部有濃郁第六代導演美學氣質(zhì)的影片，鏡頭對準中國農(nóng)村，一對父子在麥浪中相互敵視又彼此依賴。這是蔡尚君現(xiàn)實書寫的起點，他不滿足于呈現(xiàn)個體故事，而是將農(nóng)民工浪潮下的傳統(tǒng)家庭解體、代際隔閡等現(xiàn)實命題，埋藏在故事里。
第二部電影《人山人海》改編自真實的追兇事件，他也不滿足于講故事，而是用攝影機貼身拍攝了中國社會的毛細血管。老鐵的追兇之路，像一把手術(shù)刀，一路剖開了鄉(xiāng)村的荒蕪、都市的冷漠和礦鎮(zhèn)的貧瘠。此片讓他摘得威尼斯電影節(jié)最佳導演獎，對于只拍了兩部作品的導演來說，是極為重要的認可。
2017年的《冰之下》，標志著蔡尚君的某種轉(zhuǎn)向，在中俄邊境的冰天雪地中，他的焦點從社會現(xiàn)實轉(zhuǎn)向了個體的精神世界，講述一個人想要變成好人的故事。《日掛中天》則繼續(xù)了《冰之下》對精神世界的探索，早期對宏大社會圖景和社會批判的直接呈現(xiàn)，如今幾乎被徹底放棄。困住美云的是什么？是一份情債，一段往事，一筆退款，僅此而已。
但也不僅如此。生活的水面之下，現(xiàn)實境況永遠在暗流涌動，只是藏得更深。“他們都是同一階層的人。這一階層的人每天都不得不為了生存奔波，通過他們當然可以發(fā)現(xiàn)大城市冷漠的一面：明明他們兩人經(jīng)過那么長時間的情感糾葛，才能擁抱在一起，但這在旁人看來似乎就是微不足道的事情。”在威尼斯，蔡尚君曾如此分析美云和葆樹。
而在更為哲學的層面，《日掛中天》講的是，一個人如何被過去改變。“可能當年的一句話、一個行為，哪怕一個轉(zhuǎn)身，就構(gòu)成了我的今天。如果當時不那樣做，可能我的命運就改變了。所以那種不經(jīng)意的時刻，回頭看，又是一個命定的時刻。”蔡尚君說。
電影《日掛中天》劇照
“新人”
一座來自威尼斯的銀熊獎杯，能為一位導演帶來什么？
“信任吧。”蔡尚君對《中國新聞周刊》說。一位有作品、有獎項的導演，帶著劇本找投資和演員時，總會減少些信任成本和溝通成本。但蔡尚君并沒有利用太多這樣的機會，獲獎4年后，他才開拍新作《冰之下》。那也是他在中國電影投資旺盛期拍攝的唯一一部電影。
2017年，《冰之下》在上海國際電影節(jié)亮相。蔡尚君的作品頻頻獲得國際電影節(jié)獎項，這部也不例外，黃渤憑此片獲評金爵獎最佳男演員。但這部電影遲遲未在國內(nèi)公映，隨后，中國電影投資的熱度急轉(zhuǎn)直下，數(shù)年間，起伏不定。
當他2023年拿著《日掛中天》的劇本找投資時，困難顯而易見。他像個電影圈的新人一樣，帶著項目書到處向投資人介紹。有人擔心可能很難有理想的市場回報，有人覺得作者意識是不是太多了，還有人對藝術(shù)片市場缺乏信心，但蔡尚君從未將這部電影定位為文藝片，“這是一部典型的劇情片”。
“我覺得也沒什么不好，就當每一次都是一個新的開始。”蔡尚君笑著回憶，“你既往那些成功經(jīng)驗，在這兩年也許都是不對的。你會突然發(fā)現(xiàn)，觀眾不去認這樣的東西了。所以要求你在資本洗牌、審美轉(zhuǎn)變的時候，去做真正的好作品給觀眾，觀眾不是不看，他們會看到的。”
銀獅獎獎杯的光芒，或許也在時間中漸漸折損。在電影行業(yè)，再著名的導演，常常也需要到處找投資。項目在遇到薄荷糖影業(yè)時，才終于得到轉(zhuǎn)機，薄荷糖影業(yè)總經(jīng)理馬雙被劇本打動，她感受到了劇本中暗流涌動的情感力度，決定合作。馬雙成了影片的總制片人。
18年4部電影，蔡尚君節(jié)奏相當緩慢。編劇出身的他，堅持每一部電影都親自編劇，合作者是他的愛人韓念錦。他也從未改編文學作品，純原創(chuàng)的創(chuàng)作方式，減緩了創(chuàng)作的節(jié)奏。
“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生命節(jié)奏，作品也是。我也沒有特意去想過（這個問題），但是一回想，可能還真是好幾年出一部。希望后面能夠更快一點。”蔡尚君對《中國新聞周刊》說，下一部作品已經(jīng)在籌備劇本中。實際上，他一直有一個想拍的古代歷史題材，搜集了很多年資料，但能不能啟動，何時能夠啟動，還很縹緲。
發(fā)于2025.11.17總第1212期《中國新聞周刊》雜志
雜志標題：《日掛中天》：解剖人性的手術(shù)刀
記者：倪偉
編輯：楊時旸
